熊野古道中边路全踏破:Day 3

不出所料,窗外的马路泛着湿漉漉的反光。我晾在阳台上的衣服也还是湿答答。赶紧收进屋里,把空调调到除湿模式,对着它们狠命地吹。早餐和前一天的晚餐一样用心:煎盐渍三文鱼、煎鸭胸肉、一个煎鸡蛋,还有满满一大盘沙拉。我觉得光是这两顿饭,放在美国,三十美元都未必拿得下来。吃完早餐,我匆匆和老板道别,回到自己的屋子,穿上还有些半湿的衣服和裤子。反正今天本来就下雨,与其把它们团在包里一路捂到发臭,还不如直接穿在身上。早湿晚湿,poteito, potahto。忘了说,今天的行程是从请川走到小口,全程十五六公里。据说是这四天里最轻松的一天:路不算远,按理说也不算难走。出发的时候,雨已经绵绵下起来了。我看雨势还不算大,便把冲锋衣披在背包外面,临时充当一个 improvised 防雨罩,自己则撑着一把小伞。今天的计划很简单:悠着点走,为明天的大 Boss 保存体力。最重要的是,千万别为了赶路把自己弄伤。可雨慢慢越下越大,我也渐渐觉得,背上的包怎么越来越重。为了应付可能出现的雨天,我出发前其实已经做了自认为相当充分的准备:带了防水等级很高的冲锋衣,特地买了防水登山鞋,背包里面还套了一层防水塑料袋,甚至连雨伞都带了。结果最后,我却败给了最基础的物理原理——背包的背带和衬垫会吸水,而吸饱了水以后,会变重。我的防水登山鞋也没能撑太久。哪怕它真的能做到百分之百防水,也架不住雨水顺着小腿源源不断地往鞋里灌。没过多久,每一次落脚,我都能听见鞋子里面传来“咕叽、咕叽”的声音。到后来,我索性连伞和冲锋衣都收了起来。反正已经全湿透了。相比雨,更讨人厌的是林间各种各样的飞虫。它们像二战时期的日本零式战斗机一样,在我脑袋周围嗡嗡嗡地盘旋骚扰。我也搞不清它们究竟是在保卫领地,还是眼馋我这一口老血,只能不断加快脚步,希望以此打消它们继续追击的念头。也正因为这样,我今天的进度反而比计划快了不少。还有一样东西,是我出发前极度不想带,但又不断告诉自己“未来的我一定会感谢现在这个决定”的——登山杖。今天有很长一段下坡路。这些在晴天里可能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走完的路,经过一夜的雨,滑得简直像抹了一层黄油。如果说我上坡的速度能达到基准速度的 1.5 倍,那么下坡的时候,恐怕连三分之一都不到。幸亏有登山杖。我已经记不得一路上有多少次脚底突然打滑,最后都是靠登山杖硬生生把自己救了回来。但俗话说得好,常在河边走,哪有不湿鞋。我一边小心翼翼地往下走,一边想到:如果我一个人在森林里摔一跤,会不会发出响声?这个念头甚至还没有完全想完,脚下便突然一个趔趄。扑通一声。我结结实实摔了个四脚朝天。疼得我大骂了一声:“F——!”好吧。我想我已经知道答案了。之后我几乎是如履薄冰一般,好不容易才捱到了小口。为了犒劳自己,我从自动贩卖机里买了一瓶可乐。原味的。到达民宿的时候,距离 check-in 还有两个多小时。我便在墙角脱掉湿透的鞋子和袜子,把登山包往脑袋底下一垫,直接躺在了水泥地上。这时候雨已经停了。天空依旧布满云层,太阳偶尔从云缝之间露出一点脸来。恍惚间,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小时候。大概小学二三年级的年纪。暑假的雨后下午,我也经常会躺在老房子庭院里的水泥地上,翘着二郎腿,眯起眼睛看云层后面的太阳。有时候,阳光会在我的视野里被拉成长长的一道道光线,我甚至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什么超能力。那时的我也一直以为,自己这辈子大概都会住在那间老房子里。可二十多年以后,我搬到了一万公里之外的加利福尼亚。而此时此刻,我却又支着腿躺在日本深山里一栋民宿门口的水泥地上,就像小时候一样,眯着眼睛看云里的太阳。今天住的民宿其实是一整栋房子。原本是一间有些破旧的民居,重新修缮之后被改成了民宿。里面倒是设施齐全:微波炉、洗衣机、烘干机,甚至还有灶台。晚饭是从外面送来的。白米饭、虾天妇罗,还有几样其他炸物。中午什么都没吃的我早已饿得不行,狼吞虎咽地把整整两份饭全部吃完。之所以有两份,是因为这栋房子原本有两个卧室。而今天,它们被我一个人全包了。吃完晚饭,天色还早,我又背着包出去逛了一圈,顺便去了小口的盖章点,把章提前盖好。这样明天下雨的时候,就不用再把盖章本从包里拿进拿出地折腾了。走回民宿的路上,我忽然想到一件事。我平时喜欢行山。我也喜欢下雨天。甚至还喜欢在雨里走路。那今天岂不是完美地一次满足了我三个愿望?想到这里,我竟然觉得这一天好像也没那么糟糕了。只不过,按照天气预报,明天的天气会更差,早上就会有中等强度的降雨。我心里有喜,也有忧。喜的是,经过今天这一场,我已经领悟了不少宝贵的雨天行进经验。忧的当然是——明天那个真正的大 Boss,又被额外加了一层 buff。所以我的计划是,明早六点半之前就出发,尽量趁雨还没有完全下起来之前多赶一些路。另外有一个很现实的问题。一个人住这么大、又这么老的一栋房子,我心里其实多少还是有点虚。所以晚上睡觉的时候,我把屋里能开的灯,全都开得敞敞亮亮。还有就是,榻榻米仍然铺在了房间正中央,仍然没地方给我靠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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