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四天的踏破,因为我操作不当,AllTrails 的轨迹记录得稀烂,相机里也没留下几张照片。出发之前,我总觉得,这所谓的朝圣之旅,我其实并没有什么“圣”可以朝。可是四天走过七十多公里山路之后,我才意识到,原来我一直都在朝一个圣。而那个圣,一直就在我自己的心里。从最初的期待,到后来的犹豫;我怀疑过自己的体力,也动过放弃的念头。我摔倒了,我又爬起来,一直到最后,我终于还是从从容容体体面面的走了下来。相信自己,挑战自己,超越自己。我虽然不再年轻,但心里其实一直还住着那个二十多岁天不怕地不怕的自己。原来他从来没有消失。只要知道这一点,就已经足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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熊野古道中边路全踏破:Day 4
挑战日!今天要从小口村一路走到那智瀑布。全程不算长,十五六公里上下,真正难的是开头那五公里,累计爬升接近八百米。自古以来,人们就把这段路称作“胴切坂”,大意就是爬到腰都快断掉的坡。我对这段路早有耳闻,也早早做好了心理准备。过去三个月里,我还专门加强了心肺和有氧能力的训练,为的就是今天这一刻。为了尽量减少干扰,我把相机也一并收进了背包里,免得走路时在身上晃来晃去。除此之外,我还穿上了长袖衬衫,戴上了圆边遮阳帽。倒不是为了遮阳,纯粹是为了挡住那些烦人的昆虫。真正走起来以后,我却发现,胴切坂这八百米的爬升,好像也没有传说中那么吓人。我也说不清,究竟是这三个月的体能特训终于发挥了作用,还是因为之前不断给自己做心理建设,早已把困难想得足够严重,所以真正面对它的时候,反而觉得不过如此。总而言之,我比原计划提前了将近一个小时,就走完了最开始那五公里。走了这四天,我越来越确定一件事,上坡是真的难不倒我。我可以维持着一个不快不慢的 pace,一步一步不停地往上走。真正折磨我的,反而一直都是下坡。尤其今天有很多乱石堆叠而成的下坡路,在终日不见阳光的林荫里,石头上早已长满了苔藓,再加上昨天的一场雨,滑得令人心碎。大多数时候,我干脆踩着道路两旁松软的针叶落叶而下。我走得实在太专注了,以至于把背后熊铃的叮叮当当声都彻底忽略了。直到走完一个很长的下坡,重新回到平地,我才突然冒出一个念头,咦,刚才那一段,我的熊铃真的有响吗?今天我又遇到了之前那个来自三藩的“台湾人”。我到现在还是觉得他是台湾人,所以干脆就叫他带引号的“台湾人”吧。他今天走的是从那智到小口的反穿。理论上反着走,就不用正面经历胴切坂的折磨,不过如果让我选,我宁愿爬上坡就是了。我喘着粗气说刚才那一段真的挺难走的。他说 well,你快到了。我提醒他前面的路很滑,让他小心一点。不过看着他那副健步如飞的样子,我又觉得自己的提醒可能纯属多余。接下来的路,也无非就是按部就班地上坡,以及如履薄冰地下坡。我不断提醒自己,胜利已经就在眼前了,千万别在最后这几公里掉以轻心。可就在距离终点只剩下三四公里的时候,我忽然忍不住哭了。以前出门旅行,也有过几次让我流泪的时刻。一次是在费尔班克斯,看见极光像彩带一样在头顶漫天飞舞;一次是初到佛罗伦斯,远远望见圣母百花大教堂那砖红色的穹顶;一次是在巴罗,雪地里矗立的鲸鱼骨架,与远方北冰洋海平面上升起的彩虹同框的一刹那;还有一次,是某个冬日的清晨,在山中湖畔看见富士山的雪顶被第一抹阳光染成了粉红色。可这一次不一样。我身处一片云雾缭绕的森林里,没有旷世美景,没有绝世杰作,甚至没有任何征兆,我就这么突然流泪了。最后的一段路,要穿过一个叫那智高原公园的地方。那幅场景——覆满苔藓的残破石阶;东倒西歪、早已看不清碑文的石碑;长长软软的野草,风一吹过,便伏成了风的形状;宝石绿的甲虫从身旁振翅飞过;远处还有两头小鹿,呆呆地望着我。那一瞬间,我恍惚成了身背大师之剑、肩负拯救公主使命的林克,独自置身于海拉鲁平原上一处被岁月遗忘的遗迹之中。可能是因为先前把情绪释放得太早了,等我真正迈下最后一级台阶时,反而有点麻木。就这样了?我问自己。在熊野那智大社盖章的时候,旁边的人看见我的本子上已经密密麻麻地盖满了前几天二十多个章,感叹了一句,你这是全踏破了啊,厉害。我有点腼腆地笑了笑,向他道谢。后来,我又遇到了 Peter。我问他,Peter,你在这里干啥?他说我就随便逛逛。你这几天怎么样?我说还好,总算活着走出来了。你呢?你那天后来赶上那班车了吗?他说赶上了,然后开始吐槽那个车站的亭子小得要死,他一个人站进去都遮不住。边说,还边摆出一个极其局促的姿势给我看。我们用力握了握手。沉默了一会儿,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,晚上要不要找个地方喝点什么?说完我们就忍不住笑。我说必须的。你从欧洲来,我从美国来,居然还能在这种地方又碰见一次,不容易的。他说没错。你的 Facebook 是什么?我加你。然后我们两个折腾了十分钟,硬是没加上。我说我们两个 tech bro,连加个 Facebook 好友都搞不定,说出去要被别人笑。Peter 先忍不住笑了。最后我们互加了 Google联络人。回酒店的路上,我想买瓶可乐犒劳一下自己,结果拿到手一看,居然是个山寨版。酒店就在海边,我订的是西式海景房。一推门,外面的海就直接出现在眼前。房间大到离谱,光客厅就有十几个平方,我一个人住,有点浪费了。酒店的预订包含晚餐,但因为我和 Peter 约了六点见面,所以把酒店晚餐改到了七点半。我心想,大不了就不吃了。酒店大堂旁边有一间阳光房,可以免费喝饮料。我洗完澡以后便下楼找了个位子坐下,与其说是找,不如说是挑,因为整个房间里就我一个人。我倒了满满一大杯橙汁,塞上耳机,一边听歌,一边把前面的这些文字慢慢敲下来。六点,我准时和 Peter 碰面。我提前发消息问他想吃什么,他说见了面再找。于是我们随便钻进了一家几乎没人的小店,站在门口时甚至都看不出来究竟有没有营业。拉开门进去,老板娘招呼我们坐下。我们一人点了一瓶啤酒,举起酒瓶碰了一下,To Kumano Kodo! 我点了一份吞拿鱼丼,Peter 点了一份熊野牛排。我们聊着过去三天各自的经历,也感叹这个世界竟然这么小,居然还能让我们再次不期而遇。Peter 问我,你这次挑战,有没有想过放弃?我说最近的一次就在昨天晚上。我接着说我刚才快走到终点的时候哭了。Peter 说如果我是你,在那个场景里,也许也会和你一样。快结束的时候,Peter 忽然说 Alex,我有个小礼物想送给你。我说 Oh no,Peter。他说要的。然后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个纸盒递给我,说这是我自己做的姜饼。我准备了好几份,本来想着在日本如果麻烦到别人,就送一块给人家当谢礼。现在我想把这个送给你,因为你帮了我很多。我说 Peter,别这么说,我根本没帮你什么。他说 Alex,你真的帮了我很多。你把登山杖借给了我,还陪我走了那么长一段路。如果没有遇到你,我本来只打算走三四公里,就搭公交车回去了。是因为一路有你陪着,我才坚持走到了近露王子。那可是整整多走了十多公里。我鼻子一下有点酸,双手接过那个纸盒。我们最后一次用力地握了握手,互道好运,就此告别。我回头冲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句:明年农历十一月二十三号见。回到酒店的时候,刚好赶上我预订的晚餐时间。菜式极其丰盛,有前菜、刺身、炸鳕鱼、蒸蛋,还有熊野牛寿喜烧。可我吃得却没什么滋味。也许是因为一个小时前才刚刚吃过一顿,也许是因为就在这一刻,我终于真正意识到,我的这次熊野古道朝圣之旅,到这里,已经结束了。
熊野古道中边路全踏破:Day 3
不出所料,窗外的马路泛着湿漉漉的反光。我晾在阳台上的衣服也还是湿答答。赶紧收进屋里,把空调调到除湿模式,对着它们狠命地吹。早餐和前一天的晚餐一样用心:煎盐渍三文鱼、煎鸭胸肉、一个煎鸡蛋,还有满满一大盘沙拉。我觉得光是这两顿饭,放在美国,三十美元都未必拿得下来。吃完早餐,我匆匆和老板道别,回到自己的屋子,穿上还有些半湿的衣服和裤子。反正今天本来就下雨,与其把它们团在包里一路捂到发臭,还不如直接穿在身上。早湿晚湿,poteito, potahto。忘了说,今天的行程是从请川走到小口,全程十五六公里。据说是这四天里最轻松的一天:路不算远,按理说也不算难走。出发的时候,雨已经绵绵下起来了。我看雨势还不算大,便把冲锋衣披在背包外面,临时充当一个 improvised 防雨罩,自己则撑着一把小伞。今天的计划很简单:悠着点走,为明天的大 Boss 保存体力。最重要的是,千万别为了赶路把自己弄伤。可雨慢慢越下越大,我也渐渐觉得,背上的包怎么越来越重。为了应付可能出现的雨天,我出发前其实已经做了自认为相当充分的准备:带了防水等级很高的冲锋衣,特地买了防水登山鞋,背包里面还套了一层防水塑料袋,甚至连雨伞都带了。结果最后,我却败给了最基础的物理原理——背包的背带和衬垫会吸水,而吸饱了水以后,会变重。我的防水登山鞋也没能撑太久。哪怕它真的能做到百分之百防水,也架不住雨水顺着小腿源源不断地往鞋里灌。没过多久,每一次落脚,我都能听见鞋子里面传来“咕叽、咕叽”的声音。到后来,我索性连伞和冲锋衣都收了起来。反正已经全湿透了。相比雨,更讨人厌的是林间各种各样的飞虫。它们像二战时期的日本零式战斗机一样,在我脑袋周围嗡嗡嗡地盘旋骚扰。我也搞不清它们究竟是在保卫领地,还是眼馋我这一口老血,只能不断加快脚步,希望以此打消它们继续追击的念头。也正因为这样,我今天的进度反而比计划快了不少。还有一样东西,是我出发前极度不想带,但又不断告诉自己“未来的我一定会感谢现在这个决定”的——登山杖。今天有很长一段下坡路。这些在晴天里可能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走完的路,经过一夜的雨,滑得简直像抹了一层黄油。如果说我上坡的速度能达到基准速度的 1.5 倍,那么下坡的时候,恐怕连三分之一都不到。幸亏有登山杖。我已经记不得一路上有多少次脚底突然打滑,最后都是靠登山杖硬生生把自己救了回来。但俗话说得好,常在河边走,哪有不湿鞋。我一边小心翼翼地往下走,一边想到:如果我一个人在森林里摔一跤,会不会发出响声?这个念头甚至还没有完全想完,脚下便突然一个趔趄。扑通一声。我结结实实摔了个四脚朝天。疼得我大骂了一声:“F——!”好吧。我想我已经知道答案了。之后我几乎是如履薄冰一般,好不容易才捱到了小口。为了犒劳自己,我从自动贩卖机里买了一瓶可乐。原味的。到达民宿的时候,距离 check-in 还有两个多小时。我便在墙角脱掉湿透的鞋子和袜子,把登山包往脑袋底下一垫,直接躺在了水泥地上。这时候雨已经停了。天空依旧布满云层,太阳偶尔从云缝之间露出一点脸来。恍惚间,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小时候。大概小学二三年级的年纪。暑假的雨后下午,我也经常会躺在老房子庭院里的水泥地上,翘着二郎腿,眯起眼睛看云层后面的太阳。有时候,阳光会在我的视野里被拉成长长的一道道光线,我甚至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什么超能力。那时的我也一直以为,自己这辈子大概都会住在那间老房子里。可二十多年以后,我搬到了一万公里之外的加利福尼亚。而此时此刻,我却又支着腿躺在日本深山里一栋民宿门口的水泥地上,就像小时候一样,眯着眼睛看云里的太阳。今天住的民宿其实是一整栋房子。原本是一间有些破旧的民居,重新修缮之后被改成了民宿。里面倒是设施齐全:微波炉、洗衣机、烘干机,甚至还有灶台。晚饭是从外面送来的。白米饭、虾天妇罗,还有几样其他炸物。中午什么都没吃的我早已饿得不行,狼吞虎咽地把整整两份饭全部吃完。之所以有两份,是因为这栋房子原本有两个卧室。而今天,它们被我一个人全包了。吃完晚饭,天色还早,我又背着包出去逛了一圈,顺便去了小口的盖章点,把章提前盖好。这样明天下雨的时候,就不用再把盖章本从包里拿进拿出地折腾了。走回民宿的路上,我忽然想到一件事。我平时喜欢行山。我也喜欢下雨天。甚至还喜欢在雨里走路。那今天岂不是完美地一次满足了我三个愿望?想到这里,我竟然觉得这一天好像也没那么糟糕了。只不过,按照天气预报,明天的天气会更差,早上就会有中等强度的降雨。我心里有喜,也有忧。喜的是,经过今天这一场,我已经领悟了不少宝贵的雨天行进经验。忧的当然是——明天那个真正的大 Boss,又被额外加了一层 buff。所以我的计划是,明早六点半之前就出发,尽量趁雨还没有完全下起来之前多赶一些路。另外有一个很现实的问题。一个人住这么大、又这么老的一栋房子,我心里其实多少还是有点虚。所以晚上睡觉的时候,我把屋里能开的灯,全都开得敞敞亮亮。还有就是,榻榻米仍然铺在了房间正中央,仍然没地方给我靠背。
熊野古道中边路全踏破:Day 2
早上五点不到我就醒了,因为听见外面有人刷牙。上了年纪,不止要起夜,还要失眠?!不过好在我本来也没准备睡什么懒觉,便起身把背包重新整理好。早餐是六点半,有面包、沙拉、炒蛋和香蕉。主人家还给我们每个人打包了一份当天的午饭盲盒。台湾大伯大婶看样子是做过功课的,其中一个大婶有点同情地看着我说,今天会有点辛苦哦。不过你年轻,体力好,我们就只能坐公车了。我狼吞虎咽地吃完早餐,起身跟台湾大伯大婶打了个招呼,便上路了。走过餐厅窗外的时候,用餐中的大伯大婶热情地挥手和我道别,但我总觉得这不会是我们最后一次见。今天算是这四天里第二难的小 Boss,路本身不算难走,胜在一个远字。从近露王子出发,一口气走到本宫大社,差不多要走二十多公里。一开始的一段路走得很轻松,因为是铺装路,坡也不陡,我的 pace 抓得很快。路上还看到了两只野猴子,地上有很多毛栗子的外壳。我猜野猴子可能也喜欢吃栗子?不过它们吃的都是生的栗子,栗子肉外面那层皮,它们是怎么吃得下口的?我后来才意识到,它们只是猴子。。。走了快一个小时,眼看已经走掉将近五公里路了。我心里想,照这个进度,我岂不是中午前就能赶到本宫了?其实我这么赶的原因,主要还是怕午后再下雨,到时候又搞得很狼狈。不过我起初强劲的 pace 并没能持续很久,很快就被后面崎岖的上坡和下坡抵消了。我的鞋子也没能帮到我。下坡的时候,每一脚着地,脚趾都会顶到鞋头,痛得我想骂娘。幸好我这次带了登山杖,多少抵消了一部分下坡的冲击。在我步履蹒跚的时候,昨天一同躲雨的那个“台湾人”超过了我。我说我们昨天见过。他腼腆地回了句 oh yeah yeah。下一次遇到他的时候,我已经走了快一半了,他正在一个休息亭里。我问他今天准备去哪里。他说去温泉乡。我说你是先走去本宫大社,再搭公车去温泉乡吗?他说我准备用走的。我瞟了一眼他鼓鼓的小腿栗子肉,心里默念了一句,失敬失敬!为了缓解尴尬,我问他从哪里来。我完全做好了他说 Taiwan 的准备,因为他长得跟我在 YouTube 上看到的台湾人一模一样嘛!没想到他说 United States。我又追问了一句,哪一片的?他说 San Francisco。妈呀,遇到老乡了耶。我还在休整的时候,三藩小哥已经先上路了。我继续坐着休息,顺手把鞋带解开,让脚透透气。也就是这时候,我才愕然发现,原来我系鞋带的时候,居然一直没有穿最上面的那个 loop。这一下,之前很多事情突然都解释得通了。难怪一路下坡,我的脚总是不停地往前顶。重新把鞋带妥善地系好,我便再次上路。还真别说,系好了鞋带的鞋子,仿佛一下子成了我的脚的一部分。再加上登山杖的加持,如虎添翼,也让我很快重新拾起了早先的 pace。想到自己之前还在心里嫌弃鞋子不好,我默默地向鞋子的母亲道了个歉。一个人走路,有点无聊,但好在想快就快,想慢就慢,不用顾及旁人的感受。在这三十多度的温度里,我一个人尽情享受着这片属于我自己的森林。我想我是有点人群焦虑症的,如果真的有这个病症的话。一旦遇到人多,我就会变得焦躁不安。所以我才越来越觉得,我选对了时候。诚然,十月份的熊野古道气候更加宜人,秋色想必也更漂亮,但一想到那个时候蜂拥而至的朝圣客,特别是那些坐着公交车“朝圣”的游客,我便忍不住打了一个三十多度的哆嗦。我对他们当然没有任何敌意,只是觉得一件事情变得太简单,好像也就失去了一点它本来的意义。今天的 pace 抓得不错,我的信心也一点一点涨了回来,越走越顺,越走越快。最后,我居然比原计划整整早了一个半小时到达发心门王子。按照 ChatGPT 的说法,这附近应该有自动贩卖机可以补水,不过我围着盖章点找了半天也没找着,骂了句娘就放弃了。没走两百米,便到了发心门公交站。我远远地就看到了那台亮黄色的自动贩卖机矗立在那里,只好又在心里默默向 ChatGPT 的母亲道了个歉。走去贩卖机的路边,有几个看起来像台湾人的坐在那里等车。看到我走过,其中一个美女为我鼓掌。我发神经,双手合十向她回礼。我还真把自己当朝圣者了啊!自动贩卖机边上还有一个冰淇淋摊,我买了一支芒果味的犒劳一下自己。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,还有一个看起来七八岁的小孩负责收钱和找零。当然是父亲告诉他要找多少钱,他就从盒子里数几个100円的硬币。我在旁边忍不住想,难道七八岁还没学一千以内整百的加减法吗?我吃着芒果味的冰淇淋,远远地就看到一个熟悉的颜色朝我这里飘来。是紫衣大伯!我早上的预感这么准,我还不如去买两张彩票!我和他挥手打招呼,他倒也一点不惊讶。走近以后他问我,今天走了多少了?我说十五六公里。他说厉害,加油!但我总觉得这不是我最后一次见他。吃完冰淇淋,我继续上路。剩下七八公里路我走得飞快。路上超过一队中年男女,我习惯性地问候了一句こんにちは,但是没有回应。走远了,我听到背后有人用普通话说,这个人背那么大的包,应该要走个把星期吧。我这才知道他们原来是中国人,也不是哑巴。不知道为什么,我出门旅行遇到的中国人,好像最不喜欢跟陌生人打招呼。剩下五公里路我走得飞快,到本宫大社的时候,比预计时间整整提前了两个小时。远远的,一抹紫色又映入了我的眼帘。我都说我感觉还会再遇见他。他们一行人招呼我坐到他们边上休息,对我半天便走完二十多公里啧啧称奇。我感觉这一次,应该真的是我最后一次见他们了。道别之后,我先参观了本宫大社的参拜区域,又去了不远处的大斋原鸟居,号称全世界最大的鸟居。不过作为一个资深精日,我对此倒并不怎么以为然。毕竟“最大鸟居”这条赛道实在太小众了,中国压根没有哪个城市认真想过要建鸟居,这才让“小日本”捡了个世界第一。否则随便哪个十八线小城一发力,估计都能让它相形见绌。今天的终点,是温泉区一家叫民宿すみや的小民宿。它并不是我的第一选择。我原本订的是富士屋,但是因为改签回美国的航班又多花了两百美元,只好忍痛取消了富士屋,改订了这家便宜很多的民宿。老板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,长得莫名有点像藤原拓海他爸。他用蹩脚的英语,却非常耐心地给我介绍民宿的各种设施,厕所、浴室、温泉、洗衣机、餐厅等等。我先把这几天积下来的衣服洗了,然后晾到了外面的阳台上。晚餐七点才开始,我看时间还多,便先去泡了个温泉。一整天的劳顿,怎么并没有消失?今天的晚餐很丰盛,味噌蔬菜火锅、鸭胸肉、吞拿鱼和另一种鱼的刺身、烤鱼,还有蔬菜天ぷら。那条烤鱼据说就是楼下河里捞的,实打实的 river to table。吃到一半,我觉得不尝尝当地的啤酒就有点可惜了,便想让老板推荐一款。老板正在厨房里,坐在油烟机下头,眯着眼睛吞云吐雾。听到我叫他,急忙掐掉烟头跑了出来。他推荐了一支叫 Thruster 的精酿,说是在田边本地酿制的。喝到嘴里的第一口,我就被浓郁的香味冲昏了头。日本的米好吃,菜好吃,肉好吃,怎么啤酒也好喝。在微醺中,这一天就快要过去了。天气预报说明天可能要下雨,我有点担心。不过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吧。晚安!对了,还有一件事令我很在意。我的榻榻米床是铺在房间正中央的。难道日本人不会坐在床上滑手机吗?摆在正中央的话,背靠在哪里呢?
熊野古道中边路全踏破:Day 1
今天算是熊野古道中边路穿越的第一天,从泷尻王子到近露王子,总里程大概16公里,据说是这四天里第二轻松的。我计划赶第一班6:18从纪伊田边去泷尻的公交车,一是对自己的pace不太有把握,怕出发晚了天黑前赶不到住宿,更主要的是怕到时候坐车的人多,搭不上。不过这个顾虑马上就被打消了。我赶到公交车站的时候,只有另外四五个人在等车,都是老外,背着包,看样子是我的同路人。公交车七拐八拐,开了四十来分钟就到了泷尻站。下了车,我一眼就望见了马路对面熊野古道的巨大标志。我的朝圣之旅开始了。走过一座桥,左手边就是熊野古道中边路的起点,泷尻王子,也是本次行程的第一个盖章点。我激动地拿出印章本,将印章在印泥台子上压了又压,郑重其事地盖下了我的第一个章。Oh shit,我没忍住喊了出来——上下颠倒了!再仔细一看,岂止是颠倒了,还盖错了面,给盖到了西班牙那边的 Camino de Santiago 那边去了。这算是负负得正呢,还是因祸得福?反正不管怎么样,我把盖章本翻了个面,再次确认印章上下没有颠倒,就这样得到了我的第一个章。盖完章,我在边上的小桌子旁吃掉了前一晚买的サンドイッチ,打开手机里的 AllTrails。我要完整地记录下这次所有的路程,我心里想。然后便开始了我的朝圣之旅。其实我并没有什么圣可以朝,我只是某一晚窝在沙发里刷 YouTube 学日语,误入一支介绍熊野古道的影片,第二天,我就订好了来大阪的机票和几乎所有的酒店。这一开始的一大段路就是一个陡上,我都还没做好心理准备,心率就飙到了180多,比第一次看到裸女跳得还快。我边走边骂娘,骂着骂着就赶上了和我坐同一班车的一个老外。我们简单地交换了声こんにちは,我继续骂骂咧咧地超过了他。我在下一个盖章点盖章的时候,他从后面赶了上来。我跟他抱怨了一句,这路可真难走。他说可不是吗。听他的口音,英语应该不是母语,我便问他从哪里来。他说从匈牙利来。我问匈牙利哪块?他说布达佩斯。我说我去过布达佩斯,我特别喜欢议会大厦的夜景,还有一个颜色像屎一样的浓汤,叫什么来着?他说是不是放 paprika 的?我说没错。他说哦,那叫 goulash。我说没错,就是它,超好喝的。他说那你有没有喝过匈牙利的鱼汤?更好喝。我说没有,不过我没说我讨厌喝鱼汤。他问我是哪里来的,我说加州,旧金山。他说哦,是不是有起伏的山坡和有轨电车?我说没错,就是那地儿。他说对哦,还有那个红色的桥叫什么来着?我说叫金门大桥。我问他你今天准备走到哪里?他说能走到哪里就走到哪里,差不多到时间了就坐公车回纪伊田边。他又问我你呢?我说我要走到近露王子。他说那是真够远的,你不介意我跟你一起走吧?我说一点也不。我问他怎么会跑这么远来这疙瘩。他说他上有老下有小,但是一直想出来走走。这几天他老婆在家带孩子,他第一次来日本,这次是来踩点的,明年准备正儿八经地穿越。他问我你呢?我说我这次就是正儿八经的。我又把我看 YouTube 的故事说给他听。他听了忍不住笑。我们边走边聊,我还把我的登山杖借给了他。我们从 Trump 聊到 Orbán,从油价聊到乌克兰。他问我你是干啥的?我说我是码农,你呢?他说我是搞测试的。他又问我,在你们码农眼里,是怎么看我们搞测试的?我说爱恨交织。他又忍不住笑。走了一大半,他突然停下来,很严肃地对我说,我发现我还没介绍过我自己,我叫 Peter。我说我叫 Alex。我们用力地握了握手。两个人走路,似乎会变轻松。Peter 也很懂幽默。看到峡谷下面的公路上有公交车开过,我对 Peter 说,你的最后一班回城公交车开走了。Peter 做出很夸张的招手动作,喊道,等等我!我们走到一个小山头,据说每年农历十一月二十三号的晚上,天上会同时出现三个月亮。我和Peter说,我不太信。我明年十一月二十三号要来看看。Peter说我也想来看看。不知不觉的,就差不多快走完了。可是天色也渐渐变差,一开始是蒙蒙细雨,慢慢变成了哒哒的大雨。我们在半山腰找了个亭子躲雨,这里距离近露王子只有二十分钟的路了,都能看到山脚底下的房子。亭子里有一个年轻人在躲雨。聊了几句,是法国人,摩洛哥裔。接下来陆陆续续又来了好几拨人,有一对夫妻模样、讲西班牙语的;一个很酷的亚洲人,看起来像台湾人;还有一男一女两个像是刚认识不久的。雨越下越大,法国人说,我们被囚禁在这里了。我说如果这算囚禁,那我乐意。Peter 补充道,我们都被囚禁在这个世界上。雨势没有减小的意思,Peter 站起身说,我该走了,二十分钟后有一班车,错过的话我要再多等一个半小时。我和他用力地握了握手,互道好运。Peter 打起伞,匆匆地离去。雨越下越大,二十分钟过去了都没变小。我和法国人说,希望 Peter 赶上了他的那班车。法国人耸耸肩。又等了半小时,雨停了,云开了,躲雨的人们像他们匆匆来时的样子,又匆匆地走了。我又多等了20分钟,没等到彩虹,便最后一个离开了亭子。这座亭子矗立在这里不知道有多少年了,也不知道见证了多少来去匆匆的朝圣客,但我很感激它在这个下午替我挡了这一场雨。今晚的民宿,其实离近露王子还有一两公里的路,一是因为当时订不到近露王子的住宿了,其次也是为了给第二天更长的路程先“偷跑”那么一点点儿。我订的是民宿里的一间房,厕所和浴室是共用的,就在我的房间对面,方便得很。余下的两间房,被五个台湾人包下了,看起来年纪都不小了,五六十朝上吧。我去客厅加水的时候听到他们聊天,他们也和我打招呼。我说你们是台湾人吧?一个穿紫衣服的大伯回道,是啊,你是哪个乡镇的?我连忙摆摆手说,我不是台湾人,我是在美国生活的上海人。他们问我早上几点出发的,我说6点多的车,七点开走的。紫衣大伯说,厉害哦,七点的时候我们都还在斗鸡神社呢。其实斗鸡神社真的是在纪伊田边的,但是听到这个名字,我还是忍不住觉得很好笑,那里面真的有斗鸡看吗?吃完晚饭,我很早就熄灯睡觉了。人一旦上了年纪,真的会尿频起夜吗?因为一晚上的功夫,我好几次听到有人去上厕所的声音。谁让厕所就在我正对门呢。想着想着,我就睡着了……
熊野古道中边路全踏破:Day 0
从三藩直飞大阪,只需要十二个小时,而我偏偏绕了个大的,先飞香港,再转大阪。等真正落地的时候,距离我离开家已经整整二十四个小时了。一出机场,便被迎面的热浪击晕。我赶紧去买前往纪伊田边的车票。因为要坐指定席,所以老老实实排队去了人工售票窗口。可能是时差,一个原本再简单不过的换乘,被我搞得错误百出,甚至差一点就错过了自己买的那班车。好在最后有惊无险,还是准时赶到了纪伊田边,也赶在游客信息中心关门之前领到了熊野古道的盖章手册。接下来就是去酒店 check-in。这件事我这辈子重复过不知道多少次,从来没出过什么岔子。可前台拿着我的护照扫了好几遍,电脑里却始终找不到我的预订。我掏出手机,把预订确认信翻出来给他看。前台眼尖,一眼扫过去,突然惊呼了一声,ah,Wakayama です!晕倒。我居然把酒店订到了和歌山。我问他今晚还有没有房。前台没多说什么,默默掏出计算器,啪啪按了几下,转过来给我看,9000。我犹豫了一下,点头同意了。原本就不富裕的家庭,再一次雪上加霜。晚餐我本来想吃焼肉,M 帮我找了一家叫彩烟的店。结果我下楼前打开 Google Maps 一看,上面赫然写着 permanently closed。没办法,只能临时再找一家评分还算过得去的。一路走到店门口,推门进去,里面一个客人都没有,只有两个服务员在那里忙活。更要命的是,这两个服务员看起来和日本人八竿子打不着,其中一个黑黑的,怎么看都更像南亚人。可都已经推门进来了,脸皮薄如纸的我是万万做不出转身就走这种事情的,于是只能硬着头皮坐下,点了一份牛舌大杂烩,也就是把牛舌摆成各种不同姿势,供你挨个享用,再加上一份牛肉拌饭。服务员给我介绍那盘牛舌的时候说的飞快,每一种我都只听懂“食べ”两个字。东西本身味道还不错,只是我心里始终因为没能吃到“正宗”日本(人端上来的)焼肉而略感失落。吃完买单,我又在镇上随便逛了一小会儿。结果走着走着,惊讶地发现,那家permanently closed 的彩烟,居然还活得好好的。我站在外面看了几秒,心情复杂,一时竟不知道该怪 Google,还是该怪自己太相信 Google。回酒店的路上,我又找了家便利店,为第二天进山准备早餐和补给,买了一份鸡蛋サンドイッチ,一个おにぎり,两袋铜锣烧,还有一大瓶水。回到酒店洗脸的时候,我才注意到水龙头旁边贴着一张小牌子,上面写着自来水可以直接饮用。我看了看自己刚刚辛辛苦苦
Nunavut
Nunavut,是加拿大的三个领地之一。Nunavut是全世界第五大省级行政区,也是北美第二大,仅次于格林兰。更要命的是,Nunavut是全世界人口密度最低的省级行政区,土地面积差不多有墨西哥那么大,人口却不到37000人。单凭这一点,就值得特意来打个卡了吧。Nunavut的首府是Iqualuit,也是加拿大最北端的城市。Iqualuit在当地语言里,是“有许多鱼的地方”的意思。和之前去的Barrow AK一样,这里住了大量的因纽特原住民,他们有自己特别的文字,就连路口的Stop Sign,都用了多种语言标注,当然我只看得懂其中一种。在原住民地区坐飞机,还有一点很特别,就是没有安检。没错,没有行李扫描仪,没有x光门,也没人在乎你是不是带了超过一立升的洗面奶。下了飞机去镇上溜达了一圈,再登机也没有任何仪式感,连ID都不用查,只要看一眼登机牌即可。当然这种便利只限于原住民区内部的航班,最后一程从Iqualuit回Ottawa的,便要求所有人重新过一遍安检。
2024 flight log
用15000的Alaska Airlines积分换到了$2000的商务舱
Utqiagvik
Utqiagvik – 它曾经有个很好记的名字,叫Barrow(不念巴罗,更接近于掰儿肉),在2016年,为了纪念伊努皮克语言和文化而改名为Utqiagvik,不过很多当地人还是习惯性地称之为Barrow。我第一次听说Barrow,是早几年看电视系列节目Alaska the last frontier,在某一集里,一名常驻Anchorage的警员专程搭小飞机到Barrow,检查是否有人私自制造或贩酒(booze)。
从Anchorage出发,飞机飞越阿拉斯加腹地,掠过雄壮的育空河,跨过北纬66度33分的北极圈,一个半小时后便来到这座毗邻北冰洋的小镇Barrow,也是美国最北端的城市(据说它离日本东京的距离,比到德州奥斯汀还要近。日本:哎怎么又cue我??)。虽然偏远,但是小镇设施却一应俱全,有学校,医院,招待所,便利店,邮局,甚至还有中餐馆。但因绝大部分生活物资都依赖于空运(只有夏天两三个月冰雪消融,海面平静时可以通驳船),这里的物价相当昂贵,很难想象当地人是如何消费得起的。由于位于永冻土层(permafrost)之上,这里的房屋都没有地基,道路也无法铺装,雨雪之后常常泥泞不堪。
Barrow每年长达近三个月的暗无天日,令人感到抑郁,也造成了普遍的酒精滥用,当地在94年投票通过法案将Barrow变为无酒精城镇(dry town)。如果真的需要购买酒类,则必须通过繁琐的背景调查及审批手续才能从外空运而来。Dry town这个词,也是我从the last frontier那档节目中学来的。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