熊野古道中边路全踏破:Day 4

挑战日!今天要从小口村一路走到那智瀑布。全程不算长,十五六公里上下,真正难的是开头那五公里,累计爬升接近八百米。自古以来,人们就把这段路称作“胴切坂”,大意就是爬到腰都快断掉的坡。我对这段路早有耳闻,也早早做好了心理准备。过去三个月里,我还专门加强了心肺和有氧能力的训练,为的就是今天这一刻。为了尽量减少干扰,我把相机也一并收进了背包里,免得走路时在身上晃来晃去。除此之外,我还穿上了长袖衬衫,戴上了圆边遮阳帽。倒不是为了遮阳,纯粹是为了挡住那些烦人的昆虫。真正走起来以后,我却发现,胴切坂这八百米的爬升,好像也没有传说中那么吓人。我也说不清,究竟是这三个月的体能特训终于发挥了作用,还是因为之前不断给自己做心理建设,早已把困难想得足够严重,所以真正面对它的时候,反而觉得不过如此。总而言之,我比原计划提前了将近一个小时,就走完了最开始那五公里。走了这四天,我越来越确定一件事,上坡是真的难不倒我。我可以维持着一个不快不慢的 pace,一步一步不停地往上走。真正折磨我的,反而一直都是下坡。尤其今天有很多乱石堆叠而成的下坡路,在终日不见阳光的林荫里,石头上早已长满了苔藓,再加上昨天的一场雨,滑得令人心碎。大多数时候,我干脆踩着道路两旁松软的针叶落叶而下。我走得实在太专注了,以至于把背后熊铃的叮叮当当声都彻底忽略了。直到走完一个很长的下坡,重新回到平地,我才突然冒出一个念头,咦,刚才那一段,我的熊铃真的有响吗?今天我又遇到了之前那个来自三藩的“台湾人”。我到现在还是觉得他是台湾人,所以干脆就叫他带引号的“台湾人”吧。他今天走的是从那智到小口的反穿。理论上反着走,就不用正面经历胴切坂的折磨,不过如果让我选,我宁愿爬上坡就是了。我喘着粗气说刚才那一段真的挺难走的。他说 well,你快到了。我提醒他前面的路很滑,让他小心一点。不过看着他那副健步如飞的样子,我又觉得自己的提醒可能纯属多余。接下来的路,也无非就是按部就班地上坡,以及如履薄冰地下坡。我不断提醒自己,胜利已经就在眼前了,千万别在最后这几公里掉以轻心。可就在距离终点只剩下三四公里的时候,我忽然忍不住哭了。以前出门旅行,也有过几次让我流泪的时刻。一次是在费尔班克斯,看见极光像彩带一样在头顶漫天飞舞;一次是初到佛罗伦斯,远远望见圣母百花大教堂那砖红色的穹顶;一次是在巴罗,雪地里矗立的鲸鱼骨架,与远方北冰洋海平面上升起的彩虹同框的一刹那;还有一次,是某个冬日的清晨,在山中湖畔看见富士山的雪顶被第一抹阳光染成了粉红色。可这一次不一样。我身处一片云雾缭绕的森林里,没有旷世美景,没有绝世杰作,甚至没有任何征兆,我就这么突然流泪了。最后的一段路,要穿过一个叫那智高原公园的地方。那幅场景——覆满苔藓的残破石阶;东倒西歪、早已看不清碑文的石碑;长长软软的野草,风一吹过,便伏成了风的形状;宝石绿的甲虫从身旁振翅飞过;远处还有两头小鹿,呆呆地望着我。那一瞬间,我恍惚成了身背大师之剑、肩负拯救公主使命的林克,独自置身于海拉鲁平原上一处被岁月遗忘的遗迹之中。可能是因为先前把情绪释放得太早了,等我真正迈下最后一级台阶时,反而有点麻木。就这样了?我问自己。在熊野那智大社盖章的时候,旁边的人看见我的本子上已经密密麻麻地盖满了前几天二十多个章,感叹了一句,你这是全踏破了啊,厉害。我有点腼腆地笑了笑,向他道谢。后来,我又遇到了 Peter。我问他,Peter,你在这里干啥?他说我就随便逛逛。你这几天怎么样?我说还好,总算活着走出来了。你呢?你那天后来赶上那班车了吗?他说赶上了,然后开始吐槽那个车站的亭子小得要死,他一个人站进去都遮不住。边说,还边摆出一个极其局促的姿势给我看。我们用力握了握手。沉默了一会儿,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,晚上要不要找个地方喝点什么?说完我们就忍不住笑。我说必须的。你从欧洲来,我从美国来,居然还能在这种地方又碰见一次,不容易的。他说没错。你的 Facebook 是什么?我加你。然后我们两个折腾了十分钟,硬是没加上。我说我们两个 tech bro,连加个 Facebook 好友都搞不定,说出去要被别人笑。Peter 先忍不住笑了。最后我们互加了 Google联络人。回酒店的路上,我想买瓶可乐犒劳一下自己,结果拿到手一看,居然是个山寨版。酒店就在海边,我订的是西式海景房。一推门,外面的海就直接出现在眼前。房间大到离谱,光客厅就有十几个平方,我一个人住,有点浪费了。酒店的预订包含晚餐,但因为我和 Peter 约了六点见面,所以把酒店晚餐改到了七点半。我心想,大不了就不吃了。酒店大堂旁边有一间阳光房,可以免费喝饮料。我洗完澡以后便下楼找了个位子坐下,与其说是找,不如说是挑,因为整个房间里就我一个人。我倒了满满一大杯橙汁,塞上耳机,一边听歌,一边把前面的这些文字慢慢敲下来。六点,我准时和 Peter 碰面。我提前发消息问他想吃什么,他说见了面再找。于是我们随便钻进了一家几乎没人的小店,站在门口时甚至都看不出来究竟有没有营业。拉开门进去,老板娘招呼我们坐下。我们一人点了一瓶啤酒,举起酒瓶碰了一下,To Kumano Kodo! 我点了一份吞拿鱼丼,Peter 点了一份熊野牛排。我们聊着过去三天各自的经历,也感叹这个世界竟然这么小,居然还能让我们再次不期而遇。Peter 问我,你这次挑战,有没有想过放弃?我说最近的一次就在昨天晚上。我接着说我刚才快走到终点的时候哭了。Peter 说如果我是你,在那个场景里,也许也会和你一样。快结束的时候,Peter 忽然说 Alex,我有个小礼物想送给你。我说 Oh no,Peter。他说要的。然后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个纸盒递给我,说这是我自己做的姜饼。我准备了好几份,本来想着在日本如果麻烦到别人,就送一块给人家当谢礼。现在我想把这个送给你,因为你帮了我很多。我说 Peter,别这么说,我根本没帮你什么。他说 Alex,你真的帮了我很多。你把登山杖借给了我,还陪我走了那么长一段路。如果没有遇到你,我本来只打算走三四公里,就搭公交车回去了。是因为一路有你陪着,我才坚持走到了近露王子。那可是整整多走了十多公里。我鼻子一下有点酸,双手接过那个纸盒。我们最后一次用力地握了握手,互道好运,就此告别。我回头冲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句:明年农历十一月二十三号见。回到酒店的时候,刚好赶上我预订的晚餐时间。菜式极其丰盛,有前菜、刺身、炸鳕鱼、蒸蛋,还有熊野牛寿喜烧。可我吃得却没什么滋味。也许是因为一个小时前才刚刚吃过一顿,也许是因为就在这一刻,我终于真正意识到,我的这次熊野古道朝圣之旅,到这里,已经结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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